还能抽的烟头

前一阵，听朋友说马克西姆停业了。这家位于崇文门西南角的法国餐厅开业于1983年，那一年我还在咿呀学语，恐怕连“巴黎”，“奢华”这样的词都还没有学会。第一次去马克西姆是我二十岁的生日，我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，头发扎成马尾，男友牵着我的手，走上旋转楼梯，走进京城巴黎——酒红色调的大堂，巴洛克式装饰，高峭的穹顶垂挂下巨大的枝形吊灯，望不到头的水晶墙壁，和金色的藤蔓壁饰。

此后，每年的生日都会在马克西姆度过，身边的人在变，身上的衣服在变，心情在变，但马克西姆似乎永远不会改变，他伫立在那儿，铅华洗尽，浪漫又高傲——客人永远是四五桌，侍者站立的距离永远恰到好处，氛围宁静但绝不令人局促。这一切如同舞榭歌台的名伶，苍白，娇嫩。

如今，据朋友说，马克西姆只剩一片断壁残垣，凄凉不堪。我听了有些伤感，像一个无限美好的黄昏，伴随着夜幕的升起，悄然消逝。马克西姆就这样消逝了，我很想念他。

像想念马克西姆一样，我时常想念那些老去的灵魂——

中山公园——每次换季之初，捡一个好天，揣上一本知堂闲书，泡一壶“水仙”，荫凉处一坐半天。赶上饭点，就踱到来今雨轩，一盘鸡丝青蒿，一碗米饭。

北海公园——难得有早起的时候，到鼓楼姚记喝一碗炒肝，胃里暖烘烘的，步行至北海公园。走在湖边，能闻到水的味道，一点点腥，更多的是沁凉。静心斋里面，最爱罨画轩和抱素书屋，前者“来凭罨画窗，读画隔岸对”，后者流水如抚琴，无事抱素书。濠濮间最宜踏雪，看过了这里的雪，就不必再去看澄观堂的碑临《快雪时晴帖》了。

故宫午门——必须晚上去，九十点钟，在饭局上聊至尽兴，7-11里买一瓶伏特加，召集三五七九同好，背靠着红漆巨门一坐，那种感觉，是不可言说的。建筑学就是神学，午门外空无一人的时候，一步步走向紫禁城，压抑与敬畏如魂灵附体般挥之不去，越走越觉得两腿发软，心发虚——为什么见了皇帝都下跪？此情此景，没人逼，自己扑通就一叩到地了。一小口一小口品着伏特加时，仰望夜空，星辰依旧是古时的星辰，背后的深宫如梦，而前方，是灯火通明的天安门。

东兴楼——第一次去时，没看菜单，直接点了芥末鸭掌、芙蓉鸡片、抓炒里脊、乌鱼蛋汤。服务员连声赞叹：小姐对我们这儿真熟，一般客人点不出这一套菜来。我心想，哪是我熟啊，是人家梁实秋熟，没看过《雅舍谈吃》怎么敢在这儿拔份？

悦宾饭店——北京第一家个体饭馆，在美术馆对面。我怀疑这二十多年来，店里的装修、盘子、暖水瓶，连服务员都算上，一律没换代过。墙上挂着一框字，写些什么想不起来了，只记得没有落款，但略通书画之人一眼就能看出，绝非俗家手笔。这里菜量奇大，一盘蒜泥肘子，非三个壮汉不能打扫干净，五丝桶其实并不怎样可口——搁二十年前估计是打牙祭的佳品，但好了伤疤忘了疼，下回再去，必点。最心仪的就是清炒虾仁，活虾剥皮，嫩滑弹牙。要是赶上人多，再赶上冷天，来一道锅烧鸭子，什么追求都没有了。

五四大街——由沙滩起，经故宫筒子河，北海公园前门，中南海，老国图，至府右街止，曾被誉为北京最美的大街。我是不会专程去走这条街的，但路过时，能下车步行就步行。秋天的午后，我经常穿越这条大街，到老国图去借书还书。十月的天空高得有点悬乎，和煦的阳光包裹着身体，让人有不顾一切躺倒在地的冲动，一拐进老国图，参天的银杏树散发出逼人的肃穆，偌大的城市在此刻阒静无声，立在院中，时空迷乱，众生颠倒。

电报大楼——其实，这不能算是一个去处。然而，要是你在下午两点路过长安街，骑着车。要是你正骑到电报大楼附近，恰巧听见报时的钟声响起。要是你生于北京。宽敞的马路上没什么车，两边更见不到行人，钟声兀自在这座巨大城市的上空回响，弥漫开来。要是此刻再飞过一群带鸽哨的家鸽，划过长空，划过钟声，划过光阴——要是你感到摄人心魄。

那些接受过岁月矜惜的店堂，那些正在从容老去的小小空间，在振聋发聩的城市里，安静地等待，等待着他的“叶芝”，对他说：“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，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。”